第一章 校园·杏子成熟的季节
【北海戏剧学院 理论楼】
午后的第三节连堂大课，阶梯教室里的学生像往常一样扎堆坐在后排。他们多心无旁骛地刷着手机，个别的在打瞌睡，甚至还有些情侣偷偷亲昵着，旁若无人。
中央空调呼呼地送着冷风，聂志成教授的旧伤又开始发作，尤其是汗湿了的后背，更疼。这让他想起几年前在剧组工作的日子。
幻灯片还是要念的。他猛灌了一口热茶，呼啦一声把讲台下的板凳拖出来，坐下捏着肩膀转身去读。
“……这个叙事顺序啊，我们说，最常见的还是顺叙，大部分的，现在的国产剧、国产电影，还是以顺叙为主的。类似于你们以前在中学学习的小说写作，用的就是这种按照时间顺序，故事情节的发展，去展开。”
聂教授说着，往第三排看去，稀稀疏疏的几个认真听讲的孩子正在记笔记。
“顺叙的优点就是清晰，逻辑性强，符合观众的认知顺序。我们实际用的时候，往往也会加入少量的倒序、插叙、补叙等等，让我们的故事，啊，更加精彩。”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幻灯片。
“那我们再讲……非线性叙事。”
这时候教室后排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聂教授没有转头，倒是昂起脑袋去看双层黑板上头挂的时钟。
四点四十了。
“还有五分钟下课啊……讲不完了。那非线性叙事的内容下周接着讲。”
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了，这是学生们在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。
“先别收拾东西。”他从凳子上站起来，背着手对着学生们喊：“我上上周布置的作业。这周没交齐。没写的回去补完。没来的室友代传达一下。课堂作业占期末四十分，不要忘了交了。”
他拍了拍讲台上高高堆起的作业小山。
“再说一遍，作业必须下周带过来！班长？！”
“在的、在的。”后排一个男学生匆忙站起来。
“通知到你们班级群里。”
“好嘞！”
“作业内容也要通知，找自己喜欢的剧本，至少三十页，打印出来。批注，找到其中最精彩的一幕、或者几幕，绘制分镜头脚本，注意分镜头脚本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连串轻快的钢琴曲打断了他的话，哄闹声中，学生们迫不及待地逃离教室。
“……注意分镜头脚本不要乱画，要根据我教给你们的技法。”
铃声结束，教室里都没几个人了，聂教授也不内耗，低头哗的一声抽出金属键盘抽屉，退出幻灯片，拔了优盘，支撑着手俯身看了看电脑桌面，又拿着鼠标点了个关机。
他又一屁股坐凳子上。
幻灯片熄了，呈相的幕布自动呼啦啦地收起来。
他低着头，扣了扣手上的老茧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，那是第三排的学生们在收拾笔袋。
“老师。”
聂教授马上抬头，是那个总是坐在第三排的学生在喊他。
“你问。”他立马提起精神，调整好师长的状态等着为他解答。
“作业太多了，我帮您抱办公室吧。”那学生低下眼神，带着友好微笑着说。
“……谢谢你啊。”聂教授站起来，分了一小半出来。“等我一下。我先把茶倒了。”
【北海戏剧学院 鹅池】
师生二人抱着作业，沿着黑天鹅池旁的砖石小道往学校东边的教师办公楼走。学生主动帮忙，聂教授心情变得十分愉快，不由地要和他一路聊过去。
“我记得你，祝齐。是叫祝齐吧？”
“是，老师您记得我？”祝齐看着手中抱着的作业，听罢忍不住好奇，小心地微微向身旁老师看过去。
“记得，上学期你还选了我的《导演艺术史概论》，也是坐第三排。上课很认真。”聂教授说。
“谢谢老师……”突然被人夸奖，他又转回眼神，目视前方，微笑了起来。
“是很优秀。”聂教授继续说，执教多年，他能感受到学生的不自信和拘谨，连忙继续鼓励起他来：“像你这样态度端正的学生，现在少了。”
“没有，没有。老师您太过奖了。”祝齐感觉他的脸都烫了起来，尴尬地侧过脸，却见得不远处北食堂门口的杏子熟了，下方的草坡被摘杏子的人踩得黄泥稀烂，草皮破损，乱七八糟的都是脚印。前天大雨，又淋得泥浆遍地，好一副凄惨的模样。
原来粉红如云霞开遍，现如今只剩下黄泥，脚印，烂杏一片……
“老师觉得你是很有可能成为导演人才的，未来有什么计划？”聂教授的话打断了青年的思绪。
祝齐：“我……目前大二，想大三辅修编剧专业，将来往独立导演这方面发展。”
他又见聂教授不说话，担心自己说的并不适宜，赶紧补充问道：“老师有没有建议呢？”
聂志成：“……嗯……辅修编剧挺好的，那你大三时间，实习准备怎么找？”
“我……”祝齐说不下去了，其实他是想在学校行政部门做个兼职，锻炼自己交际能力的同时“混”个实习证明，但是聂老师十有八九会劝他进组吧……
“实习很重要，老师觉得你要是想将来做导演，一定要进组。而且要到一流的剧组去实地学习。”
啊，果不其然。
“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假期成天就泡在剧组，搬箱子、做道具、布景、当群演……什么杂事都干。你去过剧组几次？除了跟班去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祝齐汗流浃背了。作为资深社恐，地地道道的i人，他可是假期就宅家，一周一采买还要叫外卖的超级宅男。让他一个人跑剧组，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？
聂教授来劲了：“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！导演专业有五年，就是要给你们留下充足的实践时间的。你要是不好找我帮你找剧组，一定要进组实习。”
“老师看你形象也很好，不定还能给你一个角色演演。”他发现祝齐紧张了，忍不住缓和起气氛来：“说不定还能当个‘小肉鲜’呢。”
小肉鲜……
不是小鲜肉吗？
祝齐忍不住笑了笑。他本来就是明朗帅气的长相，再带上一点笑意，就更容易受到来往行人的注视。再加上他既没有染发也不戴任何饰品，气质乖巧，颇有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感，总是格外受年长者的偏爱。
聂教授有意关心学生，换了更加幽默的语气与他谈天，氛围立马轻松了起来。
两人说说笑笑，沿着教工大道往教职工办公室那楼走去。
只见教职工楼台阶下站着三个男人。
祝齐不留痕迹地扫去一眼，看他们的穿衣打扮，明显是外面来的社会人。最近校园的健康管理是放松了一点，但是现在也不是校招的时间啊……
“……剧组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可怕，你不要有顾虑，现在网络都发达了……”聂教授还在笑呵呵地跟他说着。
“聂……聂导？！”突然其中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喊。
“……你是哪位？”祝齐看着聂志成问他，意料之外的毫无客套态度。
反而是那个帽子男人一笑，快速走过来，带着殷勤说：“您不记得我了？我是撒凯，小撒，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！”
“哦，您好您好。”聂教授上前，向他走去，祝齐跟着。
“聂导是在这里任教吗？”三人一起缓缓上台阶，另两人犹豫后跟在后面，撒凯在聂志成左侧问他。
“任教好几年了。”聂教授又问：“你呢？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“不比您学问人，还在剧组呢！”撒凯爽朗地回答。
祝齐听着，跟在聂教授右手边上楼，他留意到后面那两个人还在小声地交谈。
五人在楼梯顶端，教工楼的大门口站定。两大个两米高的青花瓷瓶站在门两侧，电子屏上正滚动着健康报备提醒。
“这位是选角导演，刘哥！”撒凯热情地向聂教授说。
“聂导好，聂导好。”刘哥也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您好，您好。”聂教授说着，祝齐跟着礼貌一笑。
“人选好了？”聂教授也不停下，只是放缓脚步，向着教工楼内走去，流露出点儿想要礼貌地离开的意味。
“嗐，哪儿呢，没有合适的。”谁知刘哥摇了摇头。
“晚上我们还要接着选。”另一个皮肤最黑的人补充道。
“哦……晚上在哪里选角啊？”聂教授问。
“晚上七点半，学生活动中心。”刘哥回答道。
“好，好。”聂教授点点头。
晚上七点半，学生活动中心。
祝齐听着，眼神微动。
“外校人员要上楼要登记啊！”室内的教工楼保安突然站起来，朝着五人说。
聂志成：“不用，我带学生把作业送上去。”
“那失陪了。三位顺利。”他说着，冲那三人点了点头，把手中抱的作业放在了门口的道闸机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了教工卡，先刷了一次，示意他的学生先进。祝齐便抱着作业快步过了道闸，带着谦虚的淡淡笑容等在道闸内侧。
聂教授又刷了一次卡，把卡塞回口袋，抱起作业过了道闸。
两人向左手的电梯口走去。见三人还站在教工楼门口，祝齐向三人轻轻点了点头，跟着聂志成坐电梯去了。